行走印度—克什米尔(下)

斯利那加的第三天。Cecelate和Karly将飞往孟买,而我已经预定好八点开往Pahalgam的小车。我来到车站时,工作人员还没上班。等了一会,一位工作人员走过来,我向他询问情况后得到答复,去不了Pahalgam了。原来,斯利那加城区昨天发生居民暴乱,几个穆斯林被当地军方射杀,目前已被封锁道路,不能进车,也不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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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车站停止营业。

一直以来,克什米尔在我们的了解下都是个交织在战乱与和平间的隐秘天堂。对大多数运气好的游客,克什米尔是旅行天堂。随着十数年前的最后一次印巴战争的结束,实际上,局势已经远远没有以前紧张。它的忧患反而更多见于内乱:由于历史及民族性格的原因,虽然多数穆斯林具有印度人传统的友好平和的性格,但是也不乏一些较为叛逆的群体。穆斯林向来被认为是印度所有宗教中最不服从政府统治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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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着装总是有着很高的辨识度。

呆在这里的好几天,毫无疑问,我们和任何一个踏入这块土地的游客一样,除了对它的景色着迷,于它的历史和现状及未来,我们同样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好奇和疑问。哪怕在Edmond耐心的回答我们的这类问题之后,在我看来,也仅仅是间接获取的信息。而现在,我失去了到Pahalgam旅行的机会,却有机会亲身来体会突发的这场暴乱,以及这个背景下的斯利那加城区态势和民众的反应。从这个角度来说,很难说我们是不走运的,因为这种体验是绝无仅有,而且无法复制的。

十点多,我们在岸上和Cecelate和Karly拥抱道别。Cecelate再次告诉我,你真的是个beautirful person。好吧,这回我信了(不服拉黑滚粗)。为了节省开销,Mathew把房间退掉,搬来和我拼房。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我和Mathew已经非常熟悉了,而且心灵上比较能沟通,成了不错的搭档。或许是我和Mathew骨子里都有那么一点希望成为(体验)做记者的愿景。对此次暴乱事件,我们一拍即合,决定出去收集些照片资料,然后做些采访,想亲身去感受一下我们关于克什米尔那些都悬在心里没有解开的答案。我们在早晨有过一次外出,仅看见在路口封路的设施和士兵。在采访前,我们想做些准备,一来评估一下危险系数和可行性,同时也可了解下具体的事件经过和一些细节。我们送走Cecelate和Karly后,在一个巷子里找到一家网吧。老板直接剧透,前一日穆斯林聚众抗议,当地军队直接开枪射杀4名穆斯林,同时40名穆斯林受伤。但这一举动激化了部分穆斯林,不少居民埋伏到斯城通往各地的主道,对过往的车辆扔石头进行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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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为此次事件的媒体报道截图。

离开网吧在回去的路上,我们又碰见一位认识的游客。他说昨天出发去查谟的路上,遇上一些穆斯林往车上扔石头,实在没办法又转回城。我和Mathew回到船上,取出相机。这时我才注意到,此前一直用ipone拍照的Mathew,还藏有一部尼康D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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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为斯利那加的主干道,已被封锁。图右穿橙色和蓝色衬衫的两位是印度报社的记者。蓝衣记者告诉我,CCTV的记者偶尔会过来,但不是每次都来,这次没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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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四处见外国游客行走的主干道,如今空空荡荡。蓝衣记者见我和Mathew迎面走来,给了我们一张特写,或许对他来说,这个时候看见游客有些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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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店铺一律关闭,禁止营业。居民被勒令呆在家里,一些不安分的居民偶尔会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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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一架军用直升机在上空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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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路走向老城区,士兵越来越多,也意味着,路人越来越少。自从我们进入老城区,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广播,正在播放穆斯林的圣歌。我们好不容易看见一个居民,赶紧走上前去打听情况。三哥告诉我们,前几日的暴乱发生在老城区中心广场。现在广场上聚集了大量的穆斯林正在祷告,这也是军方最担心出现造乱的地方。多数穆斯林都还好,但是有部分人会比较有血性。我问他,像这种情况在斯利那加多久会发生一次?说不准,有时候一个月两三次吧,他告诉我。而后来我用同样问题再次询问另一位居民时,得到的答复则是,谁懂呢,这个东西就像下雨,偶尔会来,有时下得密,有时隔得久,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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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到了穆斯林居民区,一位刚出门的穆斯林,又被士兵赶回去。显然,军方最担心的就是民众聚集,毕竟团结起来力量大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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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左方的道路再走十多分钟就是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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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最左边的军官把我们拦在了路口,如果说之前的路口我们在被士兵询问后,得到的都是不置可否意见,现在,军官明确的告诉我们,从这个路口开始,严禁游客进入。到了这里,我已经开始有些紧张,哪怕有小路走到广场,我也不想再去尝试,毕竟我不敢拿生命开玩笑。而此时Mathew的举动把我看得瞠目结舌,他问长官,请问我们可以坐上你的车,一起进去看看吗?我心里想,你疯了吗?!长官也大吃一惊,什么,再说一次?Mathew又很认真的重复了一次。显然,最后军官对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并警告我们,赶快回去,注意楼上有可能有人乱扔石头。我们只能打道回府,沿着楼下的走道返回,我眼睛紧张的扫视着二楼以上的每个窗口,身怕不幸中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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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虽然在返回的路上,但Mathew似乎还没满足,见不远处有个放广播的教堂,就往它的方向拐去。我内心里有些害怕,但是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走了过去。或许深入总是和回报成正比,在这个居民区的巷子里,我们时不时看见从各家走出的穆斯林,然后小跑到教堂。他们仿佛要赶去集结号一般,全然视我们为隐形。我们走出这块小区后,来到马路。此时,一架三轮车朝我们驶来,问我们要不要回达尔湖。显然,司机还想趁这个竞争对手都歇业的时候,出来再赚一把。还没等我们回答,一名手握警棍的士兵马上走过来,对着司机大声的宣和,然后往车窗就是一棍子扫去,吓得司机赶紧溜走。

我们回到船屋,马上借来Edmond的电脑,整理照片。Mathew此前在香港工作时认识一些媒体朋友,他发邮件告诉了这些朋友。随后,我们挑选了一些照片,把它打包压缩依次发给各大主流网站。

然而,我们的这个举措并没有收到太多网络媒体的回应。实际上,没有任何一家网站正式录用了我们的照片。我们事后总结了一下有两条经验:一、或许我们应该发到印度媒体的邮箱,他们对当地的事件可能更有兴趣,而非欧美的网站;二、就像我们采访时收到的答复那样,如果偶尔就有一次这样的事件,如果事件不进一步恶化,或许各地媒体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道路继续封锁,我们也就干脆像修养一样,整天呆在船上懒得出去了。晚上,我们和Edmond继续聊天,喝茶。

Edmond一句话给了我一些启发。他问,毛,你不是脑科医生吗,在我们斯利那加有一家精神病医院,自从印巴战争后,大量的当地居民患有不同程度的战后精神创伤,许多人在里面疗养,那里医生极度缺乏。既然现在你们已经无法去逛景点了,为什么不去里面看看,去和里面的医生聊几句呢?

对呀,这个建议太好了。我脑海里第一反应,就在几年前曾看过几篇有关伊拉克战后精神创伤和卫生状况的文献,由于伊拉克是研究战后精神创伤最合适的地方,所以不少报道作为类似社论的形式,最后发表在国际最顶尖的医学杂志。我想,虽然克什米尔地区的战争规模和人群样本都不如伊拉克,但是仍然有非常重要的报道价值。况且,寻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把专业拓展到社会医学领域,也一直是我的兴趣之一。而在行医和科研之外,我也一直想结合专业做一些对社会有意义的事情,或许这也算是实现人生价值的一种方式吧。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能获取多少,而在于他对这个社会能贡献多少,不是吗。在时常略显乏味的医学道路上,适当的拓宽一下职业的可能性,不是相当于一辈子活了两种人生吗。我越想越兴奋,或许可以做些采访和调查,写一篇报道,然后尝试投到关注此类话题的综合医学杂志上,兴许会有一点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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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发表在柳叶刀(Lancet)的一篇述评,关注伊拉克战后儿童精神创伤。

于是,第二天早上,我向Edmond借来了他的笔记本,检索下载了一些主题相似的文献拿来研究。不过,最后我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一些原因,我觉得目前操作还是太仓促了:一、要报道有深度,必须采访到精神病院研究中心的核心人物,而这两天刚好是周末,中心不开门。我目前只能从网站知道负责人的邮箱,恐怕来不及了;二、我很快就要离开克什米尔到下一站阿姆利泽了,因为早就预定好了阿姆利泽往德里的火车票,而在如此仓促的时间内,又碰上周末,恐怕联系不上采访的人了;三、对于我这样的新手来说,做报道前期准备甚至应该比采访本身耗时更多,而我并没太多时间准备;四、也是最重要的,现在毕竟是暴乱期间,而医院位于老城区,我现在去不是正好撞枪口上吗,不明智。

我并没有因为两次采访的失败而沮丧,相反,有些事情,只要我去做了,不管结果如何,过程的意义都是远远胜过结果的。虽然成了一回“报道失败的冒牌记者”,但这次克什米尔之行的收获超过此前任何一个景点,因为它本身合适的生活节奏和心旷神怡的山水,当然还有我们几个游客组合的化学反应,休闲式的修养,每晚放松的聊天,心灵的交流和分享,以及出乎意料的暴乱经历,还有此次事件对自己职业生涯的启发。我想有一天,我一定还会再次踏入这块土地,完成未完成的心愿的。而Edmond,目前正与妻子商量,他们计划将来有可能在斯利那加建立一个精神创伤救治的NGO,我想,有可能我也会加入这个组织,我相信自己的专业背景对他们一定是个很好的补充。

在我们到达斯城的第六天,暴乱倾于稳定,道路重新开放了。我和Mathew在凌晨三点(路途太长,车辆赶早出发)离开了斯利那加,前往查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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